從《套裝》說起:單場景電影總在創造奇跡

最近,一個叫《套裝》的低成本電影在豆瓣霸榜,其本身知名度不算高、影片陣容也一般,又是導演的處女作,主演是《頭號玩傢》《間諜之橋》的男主馬克·裡朗斯和曾主演《移動迷宮》系列、始終紅不起來的迪倫·奧佈萊恩。

影片講述瞭一個手藝精湛的裁縫,在芝加哥經營著自己的一間裁縫店,本來日子過得平靜優雅,卻無意中卷入瞭黑幫的幫派紛爭,通過自己的一番智鬥,最終化險為夷,還利用幫派沖突順手消滅瞭很多黑幫分子。

從片名、陣容、故事簡介看,這都不算是一個很吸引人的電影。但就是這麼一部不太引人註目的電影,已經悄悄在豆瓣電影的“一周口碑電影榜”連續霸榜4周瞭,豆瓣評分也在8分左右。究其原因,影片的劇情編寫十分精巧,裁縫男主與黑幫分子的智鬥也非常精彩,不斷反轉,全程高能,結果也大快人心。整體觀影體驗非常平順,平順到甚至會註意不到整個片子其實隻發生在一個場景裡——男主的裁縫店裡。全片幾乎沒有任何除瞭裁縫店之外的場景,但影片就是在這麼“一畝三分地”把黑幫的派系鬥爭、黑幫和政府的角力、裁縫和黑幫的智鬥等等,展現得淋漓盡致,足見功力之深。

從《套裝》說起:單場景電影總在創造奇跡

《套裝》作為懸疑劇情類電影,更適合影迷自行觀看感受,暫且不表。今天,我們主要來聊聊這些隻有少量甚至隻有一個場景的影片,也就是業內一般稱為“單場景電影”的影片。單場景電影並不算少見,僅近日豆瓣熱門電影榜單就有兩部,除瞭《套裝》還有《萬湖會議》,此前也有《十二怒漢》《狙擊電話亭》《恐怖直播》等經典制作,這類影片已經成為電影產業中非常典型的一種類型片。

為什麼這些電影場景如此之少,“舞臺”如此狹小,跳出的“舞蹈”還能如此精彩、甚至產量還在不斷提升呢?

極端困境

商業電影,尤其是商業大片往往會大力宣傳自己場景的美輪美奐、豐富多樣,觀眾也經常會聽到某部大片在許多風景如畫的旅遊勝地取景的消息,諸如《碟中諜》系列、《007》系列,恨不得把全球最美麗的地方都收入囊中,加之豪擲千金制作的或宏偉壯闊或精妙絕倫的室內場景,商業電影的場景幾乎很少重復,甚至場景本身就是影片的一大看點。

從《套裝》說起:單場景電影總在創造奇跡

但單場景電影就走向瞭另外一個極端,比如《套裝》,僅有一個場景,還是室內場景,如何讓如此有限的場景能先聲奪人地吸引觀眾?故事創意至關重要。從戲劇理論角度,這就需要將主角們,置於極端的戲劇環境下,換句話說,就是極端困境。隻有極端困境,才會產生極端的戲劇張力,才足夠有新意和吸引力,觀眾才能看得下去。

《活埋》是個最典型案例,講的是一個被活埋在棺材裡的人自救的故事,整部電影隻有一個演員,整個電影場景就是在一個棺材裡,整部電影都沒有出過這個棺材。這部電影把主角的困境展示到瞭極致,將單場景也發揮到瞭極致,主角在這個場景裡,連翻身都翻不瞭,讓觀眾隔著屏幕都能體驗到被活埋的窒息感。

《完美陌生人》也是一例,故事就發生在一個客廳裡,故事的設定是大傢依次將自己的手機交給下一個人,並公佈所有收到的新電話和短信內容。一個簡單又巧妙的設定,把屋子裡的所有人瞬間置於極其緊張又尷尬的氣氛中,屋子裡的空間都似乎隨之縮小,變得憋悶和壓抑瞭,戲劇沖突在戲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瞭。

從《套裝》說起:單場景電影總在創造奇跡

反轉、高潮與留白

單場景電影與普通電影在故事編寫和呈現上也有著重大區別。

主線上,需要敘事緊張、緊湊又多反轉,節奏也極快,其他類型電影的主線敘事並不需要單場景電影這麼極端,哪怕主線敘事繁瑣或略顯拖沓也並不致命,因為其他類型的電影有足夠多的新鮮元素去吸引住觀眾的註意力。

但單場景電影就必須主線極其突出,且環環相扣,甚至反轉不斷、高潮迭起。因為隻有這樣,才能抓住觀眾註意力,不讓觀眾因場景的單調而感到乏味,大傢熟知的單場景電影《電鋸驚魂》《殺戮》等,莫不如此。

從《套裝》說起:單場景電影總在創造奇跡

輔線上,需要緊緊圍繞主線,輔線本身短而精甚至沒有。因為沒有更多場景去展現輔線,單場景電影中的輔線主要靠臺詞鋪墊,或者通過視聽語言引導觀眾想象。諸如《套裝》中通過槍聲展現場景外黑幫勢力的角力,《生死之墻》中通過主角與敵方狙擊手的對話引導觀眾想象場景外的戰鬥畫面。

不得不說,單場景電影不得不采用的留白方式,反而成瞭一個妙筆,畢竟,誰能拍出比觀眾自己的想象更好的畫面呢?

對文本的“地獄考驗”

正因為上文所述,單場景電影因對主線故事的編排要求極高,單場景限制又極大,因此對劇本文本的要求,就理所應當需要精益求精瞭。

從《套裝》說起:單場景電影總在創造奇跡

不巧的是,單場景電影除《活埋》《127小時》這樣的極端案例外,大部分的信息傳遞和劇情推動,多是靠巨量的臺詞、對話,諸如《殺戮》《困在時間裡的父親》等,全片基本都是人物在講話,臺詞量是其他類型片的兩倍,甚至更多。

這一類型的影片一方面要求文本的精益求精,另一方面臺詞量又至少翻番,可以說對文本創作者提出瞭“地獄考驗”。當然,文本也就成為瞭單場景電影能否好看的決定性因素。畢竟緊靠一個巧妙的戲劇設定,雖然能吸引觀眾觀影,但能讓他們坐得住、看得完一個場景、幾個人物的不斷重復,還得靠精妙的臺詞和文本設計。

以基於相同故事改編的兩部電影,《完美陌生人》和翻拍自《完美陌生人》的《來電狂響》為例,一部為“封神之作”,豆瓣8.5分;另一個遭人詬病,豆瓣5.7分。故事本身的設定和大體劇情基本一樣,也都分別邀請瞭本國相對知名的演員來表演,區別就在於文本的質量。

從《套裝》說起:單場景電影總在創造奇跡

網友紛紛表示,《來電狂響》中,原版電影裡的精彩消失不見,看不到角色本身身處的社會矛盾,感受不到臺詞的精妙與人物間的沖突,更看不到以角色代表的創作者對社會問題的質問和批判,隻剩下肢體化的浮誇和很low的段子。前者對文本精益求精,造就瞭一個小成本奇跡,後者急功近利,票房成績固然還不錯,但卻丟失瞭對創作質量的把控和對文本的精雕細琢。我相信,當別人問起時,《來電狂響》的主創們可能會羞於把它作為自己職業生涯的代表作的。

主角必須都是實力派

極度精簡化的場景和空間,在很大程度減少瞭對觀眾的單位信息傳遞,也限制瞭觀眾對電影內容本身的信息獲取渠道,讓觀眾不再關註紛繁的環境信息,僅把註意力集中在演員對自己的信息傳遞上,也就是說,演員的戲,基本是此類影片與觀眾進行信息傳遞的唯一顯性通道,演員的演技,就成瞭影片信息傳遞是否通暢、信息傳遞效率高低、信息傳遞深度如何的決定性因素。

在這一點上,單場景電影與舞臺表演有著相似之處。舞臺場地有限,場景本身傳遞的信息也非常簡單,主要的信息都來自演員的肢體、表情和臺詞,這也是有些人把單場景電影稱為“舞臺電影”的原因,而大傢都知道戲劇舞臺對演員演技的要求之高。

從《套裝》說起:單場景電影總在創造奇跡

正因如此,大部分單場景電影,主角都是實力派,甚至會出現一屋子老戲骨神仙打架的場面,諸如羅曼·波蘭斯基的《殺戮》,單四位主演的表演類獎項,就有5座奧斯卡,8座金球獎,提名更是不計其數,四位主演在戲中的演出,也確實火星四濺,酣暢淋漓。

除瞭演技之外,演員受歡迎的程度或者說觀眾緣也得及格,一個半小時以上,觀眾隻能看著演員的這幾張臉,沒有觀眾緣的演員,是斷然無法讓觀眾堅持到底的。

精準的調度與華麗的視聽

除瞭對編劇、演員的高要求,對導演也不例外,這類電影恰恰是對導演的一種挑戰。單場景電影要求導演通過自己的視聽語言設計和控制調度,在有限的空間中壓榨出無限的想象力。

以《活埋》為例,此片在空間上已經縮小到極致,整部影片都發生在一個棺材裡面,如果沒有導演極致的調度和視聽設計,可以想象,這部影片觀看起來會是多麼大的災難。但羅德裡戈導演卻把棺材戲拍出瞭花兒,通過色彩、機位、鏡頭、焦距變化的高超技巧,讓拳腳都無法正常伸展的棺材有瞭巨大的縱深;用聲音和音效,讓觀眾身臨其境般體驗到瞭被活埋的痛苦;男主的表演也讓觀眾體驗到瞭主角在狹小空間裡的巨大情感起伏。

從《套裝》說起:單場景電影總在創造奇跡

反觀最近的《萬湖會議》,影片內容本身非常震撼,講述瞭在1942年,數個納粹高級將領和官員在會議中探討如何“便捷、高效”地解決猶太人太多的問題。影片對納粹的批判和抨擊極為有力,但視聽語言和調度雖然多樣卻太過平實,會讓不太熟悉那段歷史和相關人物的觀眾看起來十分費力,甚至略感無聊。

當然這跟此片內容的極端嚴肅有關,但再嚴肅的題材也可以有豐富多彩甚至開創性的視聽語言,《十二怒漢》和《困在時間裡的父親》就是例證,《困在時間裡的父親》討論的老年癡呆癥不可謂不嚴肅,但其視聽的華麗程度已經可以比擬某些軟科幻電影,而這些華麗的視聽,不僅沒有降低本片的嚴肅程度,更對觀眾代入和體驗到老年癡呆癥裨益巨大。

“開源節流”,時代所需

疫情肆虐的三年,對全球電影產業的沖擊是巨大的,“開源節流”成為電影公司的普遍共識。單場景電影非常符合“開源節流”的宗旨——

“節流”,很好理解,單場景電影的成本之低讓其他形式的電影非常艷羨,極少量的場景,甚至隻有一個場景,基本還都是室內場景,置景費用極低,也省去瞭轉場成本,因為不用等外景的天氣變化而減少瞭不可控的開支;極少量的演員出鏡,使演員勞務費用、食宿開支等巨降,大幅降低成本。在保證質量的情況下,單片成本和制作難度的降低則意味著同樣的總成本甚至更低的總成本,單個電影公司的影片產量甚至能不降反升。

“開源”,成功的單場景電影不僅有著不一樣的精彩,還能給影片本身帶來豐厚的商業回報。因其成本極低,所以收回成本甚至盈利都比其他形式的電影來得容易。還是以極端化的《活埋》為例,制作成本250萬美金左右(主要是瑞恩·雷諾茲的片酬),全球票房1900萬美金(還不包括DVD,在線播放等收入);《完美陌生人》,制作成本在200萬美金左右,全球票房3200萬美金,迄今已被俄羅斯、西班牙、黎巴嫩、土耳其等18個國傢買走翻拍權,而每一版的翻拍權預計都有接近百萬美金的盈利,當然也包括中國版,中國版改名《來電狂響》,雖不算成功,但也砍下6.4億票房,出品方賺得盆滿缽滿。

從《套裝》說起:單場景電影總在創造奇跡

當然,這是兩個非常成功的案例,不過即便不算知名,此類電影收回成本的壓力也相對低得多,以《套裝》為例,制作成本500萬美金,截至目前全球票房360萬美金,加上流媒體版權收益、翻拍權收益(本片很適合翻拍)等等,基本能做到收支平衡,這還是在此片作為單場景電影投資極高的情況下。

誠然,商業電影的主流永遠都是多場景電影,場景越多,影片的可能性就越大,但單場景電影作為一種獨特的電影類型,在疫情時代,在對電影單片成本極端苛求的時代,似乎也有著煥發生命力的可能。與此同時,此類影片對電影從業者內功的要求苛刻,在市場條件很難支撐大量大體量電影拍攝的當下,這不失為一種厲兵秣馬的手段,值得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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